搶救雷恩大兵

Saving Private Ryan／搶救雷恩大兵

Music Composed and Conducted by John Williams

1998 DREAMWORKS DRMD-50046

　　＜搶救雷恩大兵＞是我個人非常期待的一張電影原聲帶，一來我是約翰．威廉斯的忠實樂迷，而且約翰．威廉斯也向來是這種史詩電影的不二人選，二來根據過去的經驗，只要是史帝芬．史匹伯的影片，威廉斯從來不曾失手過，所以早在原聲帶一上巿，即使電影仍未上映，我便已迫不及待的一探大師風采，可是這一次，卻是自我聽約翰．威廉斯的音樂以來，從來不曾有過的經驗。

　　首先，這張原聲帶的終曲Hymn To The Fallen是絕對的經典之作，我覺得可能是９０年以來威廉斯寫過最好的主題旋律，我對它的喜愛更勝於＜辛德勒的名單＞，＜西藏七年情＞，＜侏羅紀公園＞和＜勇者無懼＞，雖然我一度預期它會是一首比較英雄式的作品，但實際上它不是，而其中迴盪的那份情感與胸襟卻叫我不知如何去形容與描述，只是毫無抵抗力的被打動，卻有些不知所以然。但初聽這張作品時最令我感到不解的，是除了這首曲子外，其餘八首曲子，聽起來幾乎完全一樣，更離譜的是，我幾乎聽不出什麼具體的內容，只有一種悲傷，飄渺的氣氛，它的主題旋律若隱若現，似有若無，法國號和小號獨奏原本都是威廉斯相當擅長的，可是這張原聲帶中的這些部分聽起來有如夢囈，喃喃自語，讓人感到不知所云，我的腦海中幾乎不能從這些音樂中建立任何景象，只有疑惑。

　　我必須說明一下約翰．威廉斯的音樂對我的影響，事實上我個人對好的電影音樂的定義，幾乎就是以威廉斯的代表作為樣本，出色且精確的主題描繪，細膩且豐富的交響語言，近乎完美反射的影像刻劃，又不失深刻真摯的情感。但在這張原聲帶的八首配樂中，我找不到我以為我可以得到的生動描寫，只有八段幾乎沒有特徵可言的呢喃，對於一個期待像＜七月四日誕生＞，＜太陽帝國＞甚至＜中途島＞這樣的戰爭音樂的我來說，的確感到失望，除了重覆Hymn To The Fallen之外，其餘的音樂在看電影之前，我幾乎很少再去聽它們了．不過，在看過電影之後，我又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張原本被我視為”反常”的威廉斯作品，因為很顯然的，我一開始所抱持的樂迷心態，已經使我一個不小心，就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我急著在這張作品中，”尋找”我過去所熟悉並且期待的威廉斯式作品，卻反而忽略了威廉斯，其實正在為戰爭電影音樂的面貌與可能性重下定義．

Restraint was John Willams's primary objective . He did not want to sentimetalize or creat emotion from what already existed in raw form .Saving Private Ryan is furious and relentless as are all wars , but where there is music , it is exactly where John Williams intends us for the chance to breathe and remember

　　這是史匹伯在CD上所寫的一小段話，也證明了約翰．威廉斯從一開始面對這部電影，就完全的了解自己需為這部電影做到什麼，而且，他也的確完全的做到了，雖然威廉斯寫了他與史匹伯合作以來最短的電影原聲帶，但當在電影中聽到這些音樂所發揮的效果，很顯然的，威廉斯再次出現在奧斯卡金像獎提名名單上，是沒有什麼意外的了．

　　”音樂已經在電影中了”，我想只有看過電影的人才能真正的明白這句話的含意，我會建議大家不妨回憶一下約翰．威廉斯在＜七月四日誕生＞中，他是如何去描述戰爭的盲目與恐懼，而在＜搶救雷恩大兵＞裏又有什麼不同．在＜七月四日誕生＞中那一場誤殺同袍的夢魘，奧利彿史東用的影像十分精緻，近乎用美化煽情的手法來呈現這個悲慟的記憶，威廉斯使用完全不和諧的音色和絃，加上渾厚沈重音樂配器，錯綜出沈重龐大的情緒壓力．而在＜搶救雷恩大兵＞中，最後一場守備戰，一切完成部署，而德軍的坦克和步兵開始逼近，有一瞬間你確實會誤以為自己聽到了像＜七月四日誕生＞那樣的音樂，但是這些聲音是真實的戰爭與肅殺，是由坦克的震動，和金屬刺耳的撞擊與摩擦一起混合出來的，坦克的震動像沈重的絃樂，隨著軍隊的迫近由陰沈顫動到地動天驚，而金屬詭譎的撞擊與迴響，聽起來像走了音的不和諧銅管，然後槍聲如麻，每一枚子彈都像銳利失控的笛聲，約翰．威廉斯知道不需要再去創造已經存在了的東西，於是他退了下來，將自己發揮的機會留了白，讓觀眾自己去感受影片中真正的聲音，真正的恐懼緊迫，千鈞一髮與瘋狂殘殺，另一場士兵卡斯柏遭狙擊手射殺的戲情，同樣沒有任何配樂，但是這場戲中，子彈竄出的尖銳呼嘯，射中士兵與士兵身後的鋼琴時所產生的怪異聲響，加上冰冷的雨聲，已經明顯的結構出一種音樂效果，威廉斯也的確沒有畫蛇添足的需要．

　　事實上約翰．威廉斯沒有替任何一段戰爭場面譜寫配樂，尤其在＜搶救雷恩大兵＞中，音效剪輯與錄音的水準極高，營造出的臨場感十分逼真，你的確可以想像如果威廉斯在這些段落加入音樂，反而破壞了這幾幕戰爭戲的聲音感受，況且這並不是一部動作片，不需要英姿煥發的樂章來刻劃主角的身手矯健，這也不是一部恐佈片，不需要驚恐愕然的音樂來描述戰場的觸目驚心，約翰．威廉斯選擇配樂的片段，是雷恩老兵重返諾曼第時恍如隔世的悸動，是奧瑪哈海灘上無言浮沈的青年軀體，是故鄉母親接到不祥消息時的悲傷，是發現雷恩下落時的一線生機，是失去同袍兄弟時的憤慨悲慟，是固守橋頭，背水一戰的孤軍，是生死與共的戰友之間，苦中作樂的時刻與知心相惜的對話，約翰．威廉斯並沒有忙著幫史匹伯描述戰場上的無情與殘殺，即使他用音樂去描繪的時刻，他也不去和影像中已經存在感動爭奪，與其說他在”描述”或”刻劃”，倒不如說他為影片製造了一種氛圍，讓觀眾不自覺的沈浸在其中，然後不自覺的被引導著，自然而然的體會到他希望觀眾感受到的，也許在音樂中沒有明顯具體的樂句刻劃出影像中的每一個動作或變化，但是這些影像帶來的每一次震撼和感動，在你每一次聽到這個音樂時，都清晰深刻的浮現了．

　　而Hymn To The Fallen，我不知道會有多少觀眾會在電影院中停留到這首曲子播完，但是在我看來，雖然史匹伯為影像做了一個結尾，但事實上整部片子是一直到Hymn To The Fallen結束時才算是完整的，我相信就算是史匹伯本人也會同意這一點，這不是一首歌頌英雄好漢的作品，而是一篇溫柔感慨的禱文，撫慰因戰爭而消逝的年輕生命，以及在戰爭中每一個為此付出代價的家庭，Hymn To The Fallen不曾出現一絲一毫激烈的悲壯或哀慟，但是卻透露著一股安慰與尊嚴的力量，緬懷與感念的胸襟，讓人不禁去思考戰爭的意義與人性的價值，威廉斯成功的超脫了過去的戰爭電影音樂中，歌頌榮耀或批判人性的窠臼手法，也超脫了戰爭中敵我的界限，以一篇深刻且真誠的禱文，溫柔的陳述惋惜和感慨，透露著對逝者的歎息和對生者的撫慰，整首作品的胸懷恢宏優美，正如史匹伯所言，這首曲子將不只屬於這部電影，也不只屬於”諾曼第登陸”，而是屬於歷史上的每一場戰役，以及每一個為此付出代價的生命．

　　於是很意外的，＜搶救雷恩大兵＞成為１９９８年我買過的電影原聲帶中，唯一始終放在身邊的作品，每一次聽都有新的發現，它可能是John Williams的作品中，具體的影像刻劃最淡泊的作品，但是卻是情感最精緻深入的作品之一，它的每一個情緒變化和轉換都有一種漸層與細膩的美，它總是流動的如此緩慢，卻又不時變動著，每一刻都有不同的景像，每一幕配樂的內容和氣質都是不同的，其中的豐富性並不亞於Williams過去的作品，但最特別的是這些氣氛的轉變細緻的不留痕跡，其掌握音樂語言的僅慎與火候令人讚嘆，在過去的電影配樂中我想找不到任何相仿的作品，例如Revisiting Normandy，描寫雷恩重返諾曼第，是一段情緒鋪陳非常優美且具有層次感的作品，是水準僅次於Hymn To The Fallen的代表作，Omaha Beach由奧瑪哈海灘上的浮屍轉折到故鄉母親的悲傷，徐緩流動的音樂中不時呈現情緒的變化，史匹伯在將故事帶回美國本土時，刻意將畫質與光線調整得比戰場上明亮許多，威廉斯也呼應了這種變化．Finding Private Ryan是一首很好的作品，一開場描寫空軍看到自己陣亡弟兄的名牌被他人毫不尊重的玩弄，小號呈現一種陰暗低落的語調，但音樂在發現雷恩下落時，一步步透露出的曙光，在情緒變動上展現了相當細緻的經營能力．Approach The Enemy也是一段很美的作品，輕柔的絃樂飄浮在輕擊的鼓聲和節奏中，和史匹伯的畫面形成一種很詩意的美感，Defense Preparation描寫戰爭的籌備，手法十分內斂自持，威廉斯很明顯的克制音樂的戲劇性，來搭配整部電影的氣質，Wade's Death將同袍的犧牲做了沈痛的處理，但依然十分自制，和＜七月四日誕生＞的效果有很大的差異，High School Theacher中，主角表明自己曾是高中教師時，音樂出現充滿鄉愁的轉折，很輕很細的情緒刻劃，但卻很優美動人．

　　整部配樂，在在可以感受到相當精緻的情緒起伏，在刻意的自制中仍能帶領觀眾的情緒和感受，是十分奇特高竿的演出，雖然我也認為這樣的音樂手法不見得適合其他的電影，但在＜搶救雷恩大兵＞中，威廉斯沈斂細膩的表現，造就了一場獨創而且經典的演出．　　

01. Hymn To The Fallen
02. Revisiting Normandy
03. Omaha Beach
04. Finding Private Ryan
05. Approaching The Enemy
06. Defense Preparations
07. Wade's Death
08. High School Teacher
09. The Last Battle
10. Hymn To The Fallen ( Reprise)